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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个亲人的离世,带走的都是我们的人生

浴白:


此刻,我坐在候机厅里,距离登机的时间还早。返程的高峰临近,机场里熙熙攘攘。人们大包小包,或坐或立,广播中不时发布着催促旅人的消息。又一个春节过去了,所有的团圆也成为了过去。一切都太仓促了。


收拾的时候,母亲说你带这个,带那个。


离家的时候,我和母亲说不用送。上车的时候,我说母亲你快回家吧。但是车子走了很远,我回头还能远远地看到母亲,站在那山坡上。我和兮兮说,妈妈一定很失落。


兮兮说,所以我讨厌离别。




计划的晚班车人满了,行程只能提前。


和钊哥在车站晒了会太阳,虽然并不十分温暖,但想起回到重庆,下一次见不知何时,也就格外珍惜。这几日的阳光都很好,中午在避风的地方晒一晒,暖洋洋的周身通泰。比起日光,已经更久没有见过下大雪了。我们就这样聊聊天,然后时间到了,拍了两张自拍,我拍了一张车站的黑板报。道别,上车,走了。


黑板报的主题是欢度春节,却写着“入春才七日,离家已二年”的诗句。







我看着车窗外萧索的冬日山野,荒草、枯树、结冰的河流,冷冷的村庄和炊烟。我在心底暗念,这一路,要多看几眼故乡的山川风物,毕竟明年春节不会回家。然而车过雪野,我又睡着了。到机场时,日已落,天色渐晚。下车的时候冷风迎面而来,不禁打了一个寒颤。冬天真是一个难熬的季节。





冬天,总会有人熬不过去,像山川河流人间草木一样枯萎。婆婆就是其中一位。


婆婆,就是奶奶。兮兮叫婆婆,我也跟着叫婆婆。在一起的第一年我就见过婆婆,转眼已是四五年前旧事。那时,婆婆还很健康,经常到小区下的坝子上晒太阳,和老人们聊天。我们到家如不能见到她,在坝子上,一准能找到。见了婆婆后,岳父说带我去见爷爷。后来车子出了城,开了很久,直到山野出现。我心里纳罕,爷爷住在这么远的地方?再后来,车子一拐,开到了墓园。我才明白,原来爷爷睡在地下,我们来给他扫墓。







五年过去,从自己走,到拄拐,再到坐着轮椅被保姆推到坝子上,婆婆断断续续时而能起床,时而不能起床,住了院出院,又住院。婆婆就这样老了,迅速得我们都没反应过来。




去年12月30日,是婆婆九十岁大寿,亲朋们都来祝寿。婆婆的孙辈、重孙儿都在。我们跟婆婆说,再过半年,您就又当老祖啦。婆婆精神很好,虽然早知道这件事,但听了仍然很高兴。年前的时候,婆婆又照例住了院。这一次,岳父突然反常地在朋友圈发消息,说现在最怕的事就是保姆打电话,近段时间总是心神不宁。岳父说,他总感觉婆婆走在人间与天堂的边缘。不想一语成谶。




婆婆住院的时候,常年不病的兮兮也感冒发烧了。因为是孕妇的原因,医生谨慎地建议我们住院。就这样,我们在一楼,婆婆在四楼。兮兮出院早几日,办完出院手续的当天,我们去四楼看婆婆。我一进门,婆婆说:任龙龙来了。婆婆经常不记得我的名字。每次见她,岳父、兮兮,包括保姆,都会逗问她,我是谁,帮她活动脑子。她的答案五花八门:小任、兮兮爱人、兮兮家里。但是没有一次,提到过我的全名。那天,不管是兮兮,还是保姆问她,她都是大声地,带着我的姓,说出我的名字。看望婆婆过后的第二天,是婆婆出院的日子。前一晚婆婆精神很好,各项指标都正常,和保姆聊天到很晚。然而到了早上,婆婆却突然昏迷了,再也没醒来。再过了一天,她就过世了。




我的导师常说,要懂得体味人生的征兆。


然而身处世事的我们,总是缺少这样的智慧。父亲的朋友圈,婆婆的回光返照,于我们,都是当时不能解的密码。甚至婆婆的九十大寿,我们都没有拍一张全家福。于是这些征兆,终于都不是征兆,只不过是一声哦,是恍然和遗憾罢了。





在北京的时候,每年,我们都能吃到婆婆做的糯米团子。


婆婆去世后,兮兮说,再也吃不到了。我想,吃不到的不是糯米团子,而是那样的糯米团子,是婆婆的糯米团子。那样的糯米团子好像跟婆婆一起走了,成为一种怀念。可是跟婆婆一起走了的,又何止是糯米团子。




年三十上午,我和父亲去老宅贴春联。推开门,映入眼帘的是隔壁邻居在天井里圈养的鸡鸭。院子里杂草丛生,墙角堆满了杂物。堂屋窗前奶奶在世时手植的石榴树已粗如人股,东南角父亲少时栽的枣树疯得日渐厉害,想来不久就会死亡。在枣树下不知何时生发的一株花椒,竟已成了一握之木。父亲说这株花椒并不好吃,计划来年刨了它栽种一些果杏。老宅荒废日久,自祖母去世后早已成了周边邻居的围场。




好像人走了,老宅也死了一样,


在那里干为日月剥蚀。




前年外公去世后,家里人担心外婆的身体,兼之冬冷夏热,便轮流把外婆接到各家住,怡享天伦之乐。年前,外婆等到了白内障的镜片,做了手术,在我家住了几日。到了年二十九,却坚持要回老家供奉祖先和外公的灵位。回家呆了一天,因为眼睛护理不方便,村子里又太冷,便又被接到了姨家。于是年初四,一家人的团圆就被安排在了姨家。喝完酒散场后,大哥送母亲和我回家。到了镇上的十字路口,我惯性地认为要直行,大哥却选了左转。母亲说,这条路车少。




这是一条通过外婆村庄的路,是一条在旧路基础上新修的路。旧路和新路连接成一条新路,但是因为外婆家的存在,新路走来走去也早成了旧路。这条路于我并不是一条陌生的路。河流上的新桥修了很多年,旁边的旧桥也仍然有人走。可是当我们从外婆村后路过时,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今年,我还没有到过外婆的老家。这一走后,又不知下一次到来会是何时。想来终有一天,外婆的老家也会像我家老宅一样,因为人的故去,为我们所荒废,直至死亡。即使春天来了,堂前的杏花仍然盛开。房子的生命是靠人气接续的,疯长的草木只会让它更感荒芜。







就像随着婆婆日前的离世,会带走糯米团子一样,我们会日渐发现,被婆婆带走的一切——


那楼道里坏掉的灯泡,老楼外偶尔温暖的日光,考验车技的小区道路,转弯处的小学,坝子上聊天的人,地下的菜市场和水果摊,医院门前的刀削面和酱肉包,干果店和坡坎。那条我们总是抱怨拥堵的捷径,两旁依然停满了车辆。它通往婆婆的家和常住的医院,但我们却一定不再常走。这一切,都会像婆婆火化的肉体一样,成为再也触摸不到的怀念。


而新的东西,像埋葬他们的陵墓一样,一定会出现。





婆婆住院的楼口,有两排蜡梅花,开得分外热烈。


婆婆丧礼结束后,离开重庆前,蜡梅花已渐显枯萎。彼时,铁杆海棠却含苞待放。对于人间草木的关心,让我对时节总是有特别的敏感。因为它们,记忆中的事情似乎变得更加清晰。我记不得公元年月日,却记得在花开花落草木盛衰的时候,发生的人事喜乐。彼黍离离,彼稷之苗,木犹如此,人何以堪。虽然离开重庆的时日不久,年也过得那样快,但我想,一切已足够。此刻,我回家的时候,铁杆海棠一定是最灿烂的样子,而山茶花,也一定排好了春的序列。二月一来,重庆短暂的春天已经开始倒数。难熬的夏天,热日才方长。







其实,人间的每一个时节都很难熬,而让人发出感慨的,也无外乎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改变,它们共同带走的是人和事。这个春节和母亲的道别,是我迄今为止最黯然的离别,不过是因为明年的春节将会是我人生第一次不在老家。但这并不需要难过,因为我们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等待一个新的生命。




老人们总会离去,新人们也会出生。


这就是人间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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